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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重返雷州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陳賢慶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 (序)

          1968年11、12月,是一段很特殊的日子,對于許多六十年代的青年人來說,乃是終生難忘的。那年的11、12月間,他們離開了生活了十多二十年的城市,去到了農村、農場、邊疆等地。他們中,有的是滿懷豪情而去的,有的則是萬般無奈地去的。在其后的十年之中,他們在那“廣闊天地”里,到底獲得貧下中農多少“再教育”,那就因人而異了。大部分的年青人,被那惡劣的環境所禁錮,絕望的前途所折磨,虛度了整個青春期,日后也成了最早被社會競爭淘汰的一群;當然,也有的人,在艱苦的環境中,“勞其筋骨”,日后反而成為社會的棟梁之材;更有的人,因在“廣闊天地”中走投無路,挺而走險,流落異邦,因禍得福,成了海外富翁……

          到了1980年,1800多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先后回城了,歷史給他們開了一個大玩笑,讓他們又轉回到原來出生成長的地方,所不同的是,他們付出了無法挽回的最可寶貴的青春,他們的額上已刻上了歲月的風霜;而他們的心境,更發生了自己也說不清的變化。按照一般常理,那葬送了他們青春的田野、山林、茅屋、窯洞,實在是不堪回首的;那些目不識丁的村民、農工,實在是很難讓人產生留戀之情的。然而,世間的事,有的也實在很難解釋,自己年輕時代曾經生活過的異鄉,曾經接觸過的人物,不知何故,總會不時地撩撥心頭,很想重返那烈日下的田疇,再握握那笨重的犁耙,喝喝那溪中的 清水,摸摸那林間的樹干,住住那漏雨的茅屋,嘗嘗那粗硬的煎餅……還有那大叔,那阿姨,在那人情尚未如紙薄的時代,他們的確給了青年們不少的幫助,樸實的階級情,讓人難以忘懷!他們在艱難困苦中仍愉快地生活著,向往著美好的明天,那種質樸、堅強的品格,也真的可以教育感染來自城里的青年人的。那些大叔、阿姨們,還健在嗎?還好嗎?……由于有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“知青情結”,使得那些曾當過知青的人,大都有“舊地重游”的愿望,并非“衣錦還鄉”,更不是去炫耀什么,而僅僅是為了懷舊,為了追尋青年時的夢。當然,也希望探望一下那些在艱苦的日子里曾關心幫助過自己的好人。

           在祖國大陸的最南端,有一個半島叫雷州半島;雷州半島的徐聞縣,有一個國營農場叫勇士農場,不知是誰想出了這么一個令人生畏令人敬佩的場名。1968年11月間,廣州市的廣東省華僑中學、黃埔港中學、大塘中學,以及其后的第41中學的學生,還有臺山縣、順德縣、揭西縣、潮州市等地的青年人,先后來到了勇士農場,一時間,使得那塊紅土地充滿了青春的氣息。無可否認,1968年至1976年,這是勇士農場最有生氣,最令人懷念的時期,年輕人的歌聲笑語、友誼愛情,填補了生活的空虛,沖淡了勞動的艱辛,也給那塊土地帶來了都市的文明。1972年起,他們陸續以各種理由離開了農場。

           1989年7月,在他們離開農場十余年,也是他們上山下鄉21年后,原勇士農場14隊的二十多名知青首先結伴返回農場;1998年10月,是勇士農場知青上山下鄉三十周年,有近130名舊日的知青和一些在外工作的農場職工子弟重返農場;2003年10月,是勇士農場知青上山下鄉三十五周年,又有數十名舊日的知青重返農場。至于其他時間,個別返場的,肯定還有。我覺得,把老知青們三次重返農場的情景記錄下來,應是一件有益的事,起碼可以作為歷史資料保存,留作日后查找之用。對某些研究知青問題的學者來說,這篇東西說不定還有點參考價值呢。

           以上便是我要寫這篇文章的初衷。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3年10月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89年7月返場記事

        2000年12月,我寫了《徐聞風雨憶當年》一文,其中第14節,便是《舊地重游》,記敘的就是1989年7月間原13隊知青重返勇士農場的經過,我把它粘貼于此。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一)

        歲月匆匆,轉眼間,到了1989年。就在這一年716日的傍晚,在廣州市環市路廣州火車站側的民航售票處,一部開往海口的大巴即將離站。這時,陸陸續續地,有一班40歲左右的中年男女登上了那部大巴。下午5點半鐘,大巴開出,往城西開去,經過中山八路,駛入珠江大橋,然后經大瀝,入佛山,再望西而去。

        汽車在飛馳,夜幕漸降臨,車中的那群中年乘客,盡管有說有笑,表面很平靜,然而,內心卻如潮水翻騰。再認真看看,那群中年男女,似曾相識,是些什么人?我看也不必賣這種拙劣的關子了,他們就是20年前,從廣州到雷州半島勇士農場14隊的知青,如今,他們又結伴回去已離開了十多年的那片故土。

        看那蔡為霖,模樣依然如故,只是頭頂變了點顏色,不過有“黑彩”幫忙,也還可以做假,但額上那幾條皺紋,就不容易填平了。他不時地抽著名牌香煙,已不是過去那種水煙筒了,那躊躇滿志的姿勢似乎想告訴大家,他是個成功人士。也難怪,他回廣州后,先是繼承爺爺的衣缽,學醫并行醫,但他好動好勝的性格,注定了他在商品大潮中不甘寂寞,于是棄醫從商,至于能否賺到錢,或賺到了多少身家,他似乎不肯透露。

        看那詹康年,回廣州后,幸運地在一個省局中工作,不久,就混了個教育科科長當當。當干部不容易呀,要殫精竭慮,為人民服務,難怪他頭頂上的毛發稀薄了不少。他也在悠閑地抽著煙,當然不是“棺材釘”了,而是高級香煙,不過,據同車的李啟華等揭發,他帶去的那兩條高級煙,都不用自己買的。

        看那陳賢慶,無論頭發與臉龐,都帶有滄桑之態,也難怪,離開農場后,他跑到湖北混了6年,再調回廣東,他干的,是別人不愿意干的教師工作。想想14隊原來當教師的那幾位場友,后來都挑科長處長經理會計師當,而他卻去干那一行,心里就很不平衡,不過,捫心自問,自己就只會寫幾句歪詩,你還能干些什么?這么一想,也就變阿Q了。陳知青只是干坐著,沒有抽煙,原來他覺得抽低級煙有失身份,高級煙又抽不起,早已戒掉了。

        本來應該寫寫梁慧生了,但是尋遍車中,也不見他的蹤影。原來,梁慧生梁慧斌兄弟,先到了香港,后到了美國,據說在邁阿密,看那古怪的地名,估計那地方和徐聞差不多落后吧,估計連郵局電話也沒有吧,不然,何以梁氏兄弟一去無消息?肥紅,就算得罪你我們也要說的,你太不夠朋友了,忘記了曾經共患難的兄弟!不知美國有沒有電腦有沒有互聯網,如果有,你可以在網上看到我們這篇東西,是否也能勾起你一些回憶?

        令我們大吃一驚的是,車上居然坐著秦新仁!我們不是眼花吧,他不是回到蘇哈托統治的國家去了嗎?原來,世事就這么奇妙,他于197210月回印尼后,繼承父業經營一家海鮮餐館,結了婚并生了4個子女。父親去世后,他母親妻兒移居香港,而他卻去不了,因他是從中國移居印尼的,要去香港,必須返回原地再申請。秦新仁孤注一擲,1989年初,又把戶籍遷回徐聞勇士農場,再從農場申請往香港。全場最早離開的知青,想不到16年后又成了勇士人!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,想著他那近乎天方夜談的經歷,讓人不禁發笑。

        看那李啟華,除了成熟了一點,他那“大口”的特征沒有變。此行,他把三四歲的兒子也帶上。李知青具有生育能力,這一點似乎不必懷疑,只是他那兒子,長得眉青目秀,卻沒有繼承他父親最優秀的那部分特征,以至詹科長多次提醒他,最好帶上兒子去醫院檢驗一下DNA

        看那賴經文,似乎沒有多大變化,也難怪,回廣州后,他一直在某糖果廠工作,當了車間主管,可以想象奶油之類吃了不少,不過,據他說,現在無論多么高級的依力架,也比不上當年那些木薯做的餅干;多么昂貴的金莎朱古力,也比不上當年那含在嘴里半小時也未溶盡的海南椰子糖。

        路好車快,不覺過了九江大橋和龍江大橋。正是“一橋飛架東西,天塹變通途”,想想當年探親坐車到了這兩處,真是鬼見愁啊!沒有一兩個小時,休想渡得過去。

        黃國光這時陷入了沉思。當年他雖然長了一個“空軍鼻”,卻當了逃兵,一去不回,顯然視那塊土地為畏途,今天,他為何也舊地重游?難道那里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?這,恐怕就是一個不少知青問題研究專家還沒研究透的難題!

        羅喚權也來了,“軍長”的風度依然,不過,他接過了父親的班,也干起商業來。當然,他比父親有能耐得多了,居然當上了一家大商場的鞋業部經理!如果說他“一闊臉就變”,那就不對了,他曾以九八折的優惠賣過幾雙皮鞋給兄弟們,但大家并不滿意,告誡他“有權不用,過期作廢”。不過,在卡拉OK包廂請兄弟們娛樂,他還是很豪氣的。

        那邊那位是梁繼興,正在低頭沉思,莫非還在掛念著廠里的生產?這位當年經常趕牛車的知青,居然當上了白云山一家機械廠的廠長,讓人覺得有點兒戲。不過,畢竟十幾年光陰了,你怎么還把他看作幼稚少年?而14隊知青中,雷州歲月記得最多最清楚的,正是這位梁廠長呢。

        盤春華在不時地喝水,這位舊日的“赤腳醫生”知道,在夏夜里,千萬要記住補充水份。這位也是經常趕牛車的少年,一個偶然的機遇,就使得他當上了場部的衛生員,繼而走上了“救死扶傷”的道路。只可惜回城以后,他并不夠資格行醫,改行當了煤店經理,這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行業!

        那邊那位,雖然個頭不高,身材偏瘦,但似乎風度不同。也難怪,那是黃汝好,某大房地產公司長駐香港代表之一,可能經常要與長實集團主席李嘉誠吃飯,所以談吐舉止自然要講究,尤其不時蹦出的一兩個英語單詞,就讓你覺得不同凡響。由于有他往返省港,所以大家也多少知道梁慧生梁慧斌兄弟,傅振玲傅振舟兄弟,黃令賢黃令邦姐弟,還有黃宗良等人在香港的情況。這樣一位忙人,也從香港趕來湊熱鬧,莫非徐聞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?

        不知不覺,班車到達了陽江縣城。這時,只見有兩位男乘客大開窗戶,探頭出外,并爭吵起來:“就是那個山頭!”“不,是前面那一個!”“我記得很清楚,是那一個!”“我跟你打賭,我們下車去看看!”“去就去!”“走呀!”……

        唉,這兩位是什么人,有點不正常吧。的確,十幾年前,他們就顯得有點不正常,想不到十幾年后,依然如故,令人懷疑他們的腦垂體或別的什么器官出了問題。不過,也難怪,偷跑回廣州,在陽江的山頭過了一夜的經歷,又怎能讓眼前這梁瑞英、張保林二位忘記?當年二位急切歸家,寧愿走路回去廣州,如今,他們又成了返場省親的積極分子,你說怪不怪?至于他們那天晚上在哪個山頭呆過,現在夜色朦朧,辯認不出也是不奇怪的,二位,請安靜下來吧。

        還有一些男知青,如張昌育、吳一康、蔣小元、陳東華、黎孔林、梁崇榮、陳紀新、何衛中等未能同行,有的是聯系不上,有的是抽不出身。

        汽車不斷往西而行,過了陽江,就是電白、水東,快到湛江了,如果我們還不把同行的女同胞作介紹,恐怕會來不及了。

        坐在窗邊那位穩重的中年婦女,一看就知道是干大事業的人。果然,她就是當年在14隊養豬養出了名的“養豬姑娘”潘苑萍。十多年了,當年她養的豬,如果能夠代代相傳的話,現在所能看到的,應是數十世豬孫了。由于她有養豬以及當農場干部的經歷,所以,后來進入省委農辦當科長處長,當然是人盡其才了。有省委“領導”同行,他們都有點安全感,不怕湛江陳同慶父子以及徐聞黑社會的迫害。不過,這也是說說笑話而已,那時是“六。四”事件發生后不久,陳同慶父子和徐聞黑社會大佬還未至猖狂。

        如果此行再有一位省委“領導”同行,那安全感就更大了,只可惜,陳大芳可能公務繁忙,未能隨行,但其妹妹陳小芳去了。小芳在農場時當了幾年小學教師,回廣州后,當然選擇更好更吃香的外貿單位了,所以她在某對外貿易中心集團中任職,光聽那單位名稱就讓你肅然起敬,所以稱她做“商界女強人”應該不為過吧。

        那邊有兩位中年女士,模樣有些相似,啊,原來是張家姐妹。張紅兵和張衛東,已把帶有文革色彩的名字去掉,恢復回原來的十分好聽的“美姍”和“健生”。姐妹倆名字的恢復,也意味著過去那“革命”年代的終結。但過去發生的一切,又怎能從記憶中完全消失?此行,她倆和大家一樣,感到興奮,但也帶有幾分凝重和哀傷,因為她們還肩負有一個使命,就是去拜祭長眠在石板山上的姐姐張志紅,而她的原名,叫張美玲,是否好聽一些?

        9位女知青,現在才去得4位,未免少了些吧。不過,尚有一位,她要晚一天出發,是從天上飛過來的,她是誰?容我們在此先賣個關子,在后面適當的地方再補敘吧。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
        午夜之后,汽車過了湛江,沒有作停留,直往南行。想想十幾二十年前,從廣州回農場是多么困難啊,要先坐上一天汽車,然后在湛江住上一晚,第二天再到海康縣城轉收獲農場;或坐到徐聞城的班車,在最靠近勇士農場的下橋鎮下車,然后再想辦法回14隊。而現在,起碼可以從廣州直坐到下橋才下車,省去中途不少麻煩。

        17日凌晨時分,他們就是在下橋鎮下車。勇士農場的南面是南華農場,而下橋鎮還在南華農場之南,離勇士農場的場部還有18公里。何以記得這么清楚?原來蔡為霖、詹康年、陳賢慶、秦新仁加上黃汝好、黃國光6人,站在一個路牌邊上照了一個像,那路牌清楚地指明往勇士農場是18公里。下橋說是鎮,其實比不上珠三角的一個小村莊,離開了十余年,他們發現下橋并沒有什么變化。  

        農場預先已經知道他們這班知青要舊地重游,但那時尚未有手機,所以要等到店鋪開了門,才能打電話與農場聯系上。一小時后,幾部綠色的中吉普車開到他們面前。咦,怎么這樣熟悉?哦,原來還是舊日那車子,從前是場部領導的坐駕,如果職工得了急病要送場部醫院,它們也會出現在生產隊,想不到十多年后,它們還在服役!“這車還在開呀!”不知誰驚叫起來,“千萬別在半路拋錨呵!”惹得大家都笑了。擠上車后,車子沿著那條紅土公路開往勇士場,一路上,還是當年那些景象:防風林圍著橡膠園。到了勇士場的地段,他們看到更多的是茶樹。

        蔡為霖、陳賢慶等坐的那輛吉普車,不幸被言中,在離場部還有六七公里的地方,真的拋錨了!司機認為無法修理,只好托人帶口信,叫前面的車到達后再折回。這是他們到場部前的一段小插曲,但也讓人難以忘懷。

        終于到達場部了!他們在一座新的辦公大樓前下了車。而這樓,是當年所沒有的。過去也認識,現在當場長、副場長的崔廣渭、陳振容等熱情迎接,使老知青們如見到親人一樣。在辦公大樓稍稍休息之后,他們被安頓在招待所里,而這,也是他們原來熟悉的地方。不一會,來了幾位老人,一眼看上去,知青們馬上就能叫出他們的名字。原來是老書記胡上佐,老隊長李振興,副隊長溫昭雄和梁德誠,以及老工人黎達成。分別十多年了,他們都老了,都已退休在場部生活,幸而精神還不錯,對知青的名字也還一一記得!當下,知青們與這幾位老工人親切交談,回憶舊事,感慨萬千。末了,大家還在招待所前的空地上,留下了一幅珍貴的照片。

        下午,他們又去拜訪一些住在場部的原14隊的職工,尤其是去拜訪了潘伯潘才。潘伯是馬來西亞歸僑,是個單身漢,當14隊的橡膠技術員,曾在苗圃班工作過的蔡為霖、詹康年、陳賢慶、秦新仁等和他有過一段友情。當他們出現在他那間簡陋的小屋時,滿頭白發的老人很艱難地才想起有“知青”這么一回事。

        他們在場部尋找著舊日的蹤跡。那是他們曾演出過的舞臺,那是他們和3隊知青打架的地方,那是買那部惹禍的收音機的商店,……潘苑萍回政治處看看還有沒有舊同事,詹康年回場中學看看有沒有舊校舍,盤春華回衛生所看看有沒有老領導,羅喚權尋找在武裝連時訓練的操場,陳賢慶辨認在宣傳隊時睡過的床鋪…… 

        就在晚飯之前,一位少婦帶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出現在招待所。這位依然秀麗動人,養顏有術的少婦,便是鄭詩馨,也就是我在前面賣關子提到的“神秘人物”。如今,她已是一位省某局的會計師,掌管著龐大的數目,難怪她要晚一天才能起行,坐飛機與大家會合。此行,她把同樣漂亮的女兒也帶上,讓她看看媽媽當年生活戰斗過的地方。

        晚餐,十分豐盛,場領導及原14隊的領導都來作陪,可能是因為他們是勇士農場第一批回場懷舊的知青。席間,大家都說了許多話,喝了許多酒,蔡為霖、梁瑞英、賴經文、羅喚權、梁繼興、張保林等,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,所不同的是,在領導和老工人面前,大家都有克制,不至于隨意喝醉。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夜,躺在招待所的木床上,大家都難以入睡,一直談到半夜,談了許多往事……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

        次日即718日早晨,他們在場部招待所吃了早餐,場部派一輛汽車送他們回生產隊。那天天氣悶熱,是他們熟悉的臺風到來前夕的那種天氣,莫非他們能夠在農場又一次接受臺風的洗禮?20分鐘左右,汽車在石板山最高處的路邊停下,他們下了車,都沒有說話,但是大家都知道第一件要做的是什么事。張家姐妹走在前,手里拿著一把借來的鋤頭。他們穿行在草叢荊棘之中,在沒有路的山頭上踏出一條路來。突然,張家姐妹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小丘前跪下,一齊喊道:“姐姐,我們來看你了!”言畢,即聲淚俱下。同行的女知青亦淚流滿面,男知青一個個也臉色凝重,主動在墳墓的四周清理雜草。

        張志紅的墓在石板山上,這里是方圓數十里的最高處,極目四望,但見整齊的防風林帶把紅土地分割成一塊一塊,紅色的泥土與綠色的作物構成了這塊大地的主色。每當清晨與黃昏,都有薄霧繚繞著山頭,山頭林間的雀鳥,會陪伴著這位不幸的廣州姑娘。清理了墳墓四周的雜草雜樹,燒了一些紙錢,她們要和志紅告別了,姐妹倆再一次泣告著:“姐姐,我們要走了,以后會常來看你的……  

        離開了石板山,汽車繼續往三區方向駛去。10隊到了,12隊又到了,20分鐘后,他們已經可以遠遠望見那14隊的房屋,他們的心一下子激動起來,就象當年初到14隊時一樣。汽車駛進隊里,他們看到的是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圖景!兩位年輕人,帶著一些舊日的老工人迎了上來。這兩位年輕人,都是以前的職工子弟,現任書記沈虎標,現任隊長李強,知青離開時,他們還是小孩呢。“歡迎,歡迎!”小沈書記熱情地與這班舊日的知青們握手,并把他們迎進了一間會議室,在會議室中,他們看到了幾套顯然是新買回的藤椅。

        一個簡單的歡迎會兼座談會開始了。小沈書記致歡迎詞,但老知青們已興奮地與四周的老工人在交談著,實在辜負了小沈書記可能準備了幾天的歡迎詞。他們看到,楊大全、黃紹進、鄒乃禮、李丕章等老工人都已退休且老態龍鐘了,一些老工人已去世,一些離開了農場,與知青們共同勞動生活過的老工人并不多了。盡管如此,他們還是向老工人詢問了許多關于農場的近況。他們了解到,80年代以后,農場調整了生產格局,確定了“鞏固提高橡膠,大力發展甘蔗,適當種植茶葉,堅持逐年造林”的方針,并且搞了承包經營責任制,已沒有了集體飯堂,沒有了隊長敲鐘上工那種情景了,所以,老知青們一下車,就感到集體的氣息不濃厚,不象他們當年那樣。  

        座談會后,老知青們迫不及待地要到隊里看看環境,追尋舊日的足跡。那是當年的會議室,那是隊部,那是住過的宿舍,那是踢過足球的曬場,那是洗衣沖涼的水井,那是跳過舞蹈的土臺子,尤其,那一間,是當年天天去打飯的集體伙房,旁邊應有一個大石磨,是那幾位男知青第一次見到小鳳凰的地方……如今已經廢棄,但必須要在它前面留一張相!他們總的感覺,生產隊比過去破爛了,骯臟了,更缺少生氣,心頭不禁泛起一股淡淡的哀傷。

        很快又到中午了,小沈書記把他們又叫回到會議室,那里已變成了臨時的餐廳,擺上了四五張桌子,老工人已來了不少。據老工人說,14隊很久也沒有這樣高興過了。席間,沈書記,李隊長盡其所能弄了不少菜肴,雖然粗些,但老知青們都很珍惜,他們知道,隊里弄這些菜肴并不容易!他們惟有一杯杯酒真誠地敬獻給老工人,祝老工人身體健康,安享晚年。

        飯后,本來還應該到處走走,看看當年的牛欄、豬圈,再駕駛一回牛車,摸摸當年親手栽下的橡膠樹,尤其應該到水庫一帶去,在水庫里暢泳一番,共同回味197012月到19713月間紅旗水庫大會戰的情景……然而,天氣漸變,臺風臨近,他們懷著依依不舍的心情,不得不要離開了。當他們登上汽車,再一次看看這塊曾經勞動生活過的土地,禁不住從心底呼喚道:“啊,這難忘的14隊,什么時候再來看你?……

        在歸途中,汽車經過12隊,曾在12隊工作過的陳賢慶、賴經文,以及在四小教過書的鄭詩馨、陳小芳,堅持要下去舊地重游,見見一些老工人。結果,他們在臺風到來之前的一個小時,就是在12隊和四小度過的。后來,場部再派了一輛吉普車接他們回去。當他們坐在車上時,豆大的雨點已經下來了。  

        下午,風勢漸強,到了晚上,臺風正式登陸,雖不是正面吹襲,然而風力也不小,他們聚集在招待所的房間里,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,腦海中又浮現出當年在茅房中夜遇臺風的情景。當年是戰戰兢兢,唯恐房子會倒下來,現在他們沒這個擔憂,詹康年、梁瑞英、黃汝好、張保林等人正好“鋤大D”,戰個混天黑地,言談舉止仿佛20歲的小青年。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 (四)

        719日,臺風過去,想不到天又放晴,場領導安排他們去參觀一些單位。主要參觀了農場自己創辦的一家膠鞋廠,一家茶葉加工廠,還有學校等。接著,在農場辦公大樓會議室,崔廣渭場長和他們開了一個研討會,征求老知青們對農場發展的意見和建議。老實說,兩三天時間,走馬觀花,老知青們也很難提出什么正確的意見和建議,但他們都自覺不自覺地把勇士農場當作自己的第二故鄉,潘苑萍、詹康年、鄭詩馨、蔡為霖、黃汝好等政界商界人士,都談了一些,或許對農場領導有些啟發吧。晚上,他們在場部各處再一次閑逛,到熟悉的老工人家里坐,直談到夜深。  

              720日早上,他們要離開了,離開重新生活了3天的勇士農場。場領導和老工人都來送行。他們和白發蒼蒼的李振興、溫昭雄、黎達成等老工人握別時,心頭感到一陣酸楚,熱淚盈眶,啊,此時一別,以后還有見面的一天嗎?當汽車漸漸離開場部時,他們的雙眼始終盯著那塊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,心里再一次呼喚:“啊,勇士農場,我們還會回來的!”  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      

         

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

            

              

          

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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